
1979年初冬的一个晚上,广西边防某部的老兵们围坐在营房里,聊起几个月前还在硝烟里的那场硬仗。有人点着烟,抬手指了指远处的黑山包,说了一句:“要不是那小子当年拚命顶着,我们这几个老骨头配资行情,还不一定能不能坐在这儿。”旁边的年轻兵好奇追问:“您说的是谁?”老兵吐出一口烟,慢悠悠接了一句:“李作成,湖南人,打仗不要命。”
这句“不要命”,在老兵嘴里,并不是随口一夸,而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换来的评价。李作成身上,有股典型的湖南“霸蛮”劲头,又透着晚清湘军那种“宁可向前一步死,不肯退后半步生”的血性。要理解他在对越自卫反击作战中的表现,就得把时间往前拨一点,从他成长的环境、那一代军人的心气说起,再把镜头推回到1979年的边境线。
一、湘人出山:从志愿军儿子到边防连长
1953年,抗美援朝战争进入尾声。就在这一年,李作成出生在湖南安化一个普通农家。那时候,村里不少男人还穿着打过仗的旧军装,缝缝补补继续当干活的衣裳,屋里的孩子从小听到的故事,不是种田收成,而是冲锋、渡江、打坦克。
李作成的父亲曾是志愿军战士,在朝鲜战场上摸爬滚打过。战争结束后,他复员回乡,成了一名普通农民,却一直改不了当兵时的习惯,睡觉被子要叠成方块,干活分工清清楚楚。农闲时,他会给孩子们讲上甘岭、讲冰天雪地里的行军,讲战友牺牲时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完,人已经倒下了。
对于五六十年代的农村孩子来说,“英雄”不是书本里的词汇,而是村口老槐树下那些抽着旱烟的退伍兵,是大伙口口相传的名字。尤其是家里是长子,责任压得更重。李作成从小就扛活,比同龄孩子更早懂事,听得多了,心里悄悄立下一个念头:将来要穿上军装,不能给当兵的父亲丢脸。
那时候的湖南山区,出路并不多。读书能够跳出农门的人寥寥无几,更多人想着参军,“走出大山”,也算是改变命运的一条路。1970年,17岁的李作成抓住了这个机会,入伍参军,正式成了一名解放军战士。带着典型湖南人的脾气——吃苦不怕、遇事不服输,他在部队里很快冒尖。
七十年代的部队,既要训练又要生产。很多部队都开荒种地、搞基建,真正意义上的实战训练不如五十年代那样紧张。李作成却没有把当兵当成“铁饭碗”,练体能、打靶、战术动作样样要强。老班长说他有股“牛劲”,别人跑五公里,他自己加码跑十公里,有时累得脸色发白也硬挺着。
时间一晃九年,他从一名新兵成长为广西边防某部的连长,手里掌着一个整连,一百多号兵。按当时的状态来说,这支部队并不是人们想象中的“久经沙场之师”,更多属于和平年代拉练出来的队伍,真正的炮火洗礼,还在后头等着。
1978年底,中越边境局势持续紧张。越南当局在边境不断挑衅,袭扰我边民,制造事端。边防部队的官兵,对这种情况早就憋着一肚子火。有意思的是,越方部队很多士兵刚从抗法、抗美战争中下来,枪林弹雨见得多,骨子里有股骄傲劲,认为自己是“战场老手”。而这边,大部分战士还没见过真正的战争场面,多少有些忐忑,却又都想着“真打起来也不落下风”。
二、边境硝烟:从“生产兵”到“尖刀连”
1979年2月17日,中央军委下达命令,对越自卫反击作战打响。三十年和平之后,中国军队再次踏上战场。广西、云南方向,炮声雷动,边防线上的部队率先投入行动。李作成所在的广西边防部队,任务是为大部队开路,清除前沿障碍,打掉对方的前哨力量。
别看是“配合主力”,但真刀真枪干起来,一点不比主攻部队轻松。尤其是他们受命攻击的第一个目标——越南公安军的保肯公安屯,名头不大,却是当地出了名的“模范公安屯”。所谓“模范”,一方面指纪律、军事素质在越南公安军系统里算是拔尖,另一方面,也说明他们在边境地区挑事不少。
长年累月,保肯公安屯的武装人员频繁越境滋扰,边民早就恨得牙痒痒。但从军事角度看,这个点位选得讲究。附近地形起伏,前有铁丝网障碍,后托高地火力点,结合周边地势,就像一道向外突出的硬刺。要想更深入越境作战,这根刺必须拔掉。
对我军来说,问题在于:新中国自1949年成立后,较大规模的战争经历并不多。朝鲜战争后,五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,大部分时间都在和平建设。这种长期和平,对国家来说是福,对军队来说则意味着实战经验逐渐变成历史。许多中下层指挥员,只在演习地图上“打过仗”。
越军则不一样,从抗法到抗美,战争几乎没停过。普通士兵端枪上阵,很多是真打出来的老兵。火力配置上,他们也不算差,轻重机枪、迫击炮、火箭筒一应俱全。就实力对比来说,越军在实战经验上确实有一定底气。
中越冲突激化后,越南当局在苏联支持下,开始在边境地区不断挑衅,甚至大规模驱赶、迫害华侨,侵扰我国边境,并在南海岛礁上趁机侵占。对中国来说,这不是一般摩擦,而是触及国家安全底线。对越自卫反击作战,说到底是一次“被迫出手”,是为了遏制对方不断升级的军事威胁。
作战命令下达后,李作成所在连队分配到的进攻任务,是拿下保肯公安屯外围的3号、4号高地,把这两个点拔掉,整个公安屯就会变成一个失去依托的孤点。听到任务简报时,不少年轻战士血往上涌,觉得终于轮到自己真刀真枪上阵。
有战士小声嘀咕:“连长,越南兵打了好几年美军,厉害不厉害?”李作成瞥了他一眼,语气不重,却带着股倔劲:“再厉害,子弹也就一颗一颗打,胆子虚了,枪再好也没用。”
开战当天,炮火一压,连队三排按照部署向3号、4号高地展开攻击。起初推进还算顺利,可越军的火力,很快显出“老兵”底子。机枪点交替开火,迫击炮连续封锁几个关键坡地,我军一时间很难靠近阵地,特别是一排所在的方向,被敌人集中火力压制住,抬头都困难。
很明显,照原定方案硬推,伤亡会迅速上升,进攻节奏也会被拖死。这个时候,指挥员的临场判断就成了关键。
三、血战高地:“霸蛮”连长冲锋在前
战斗打到胶着阶段,敌人火力把前沿压得死死的。战壕里,子弹呼啸从头顶擦过,有新兵下意识贴在壕沟壁上,不敢抬头。无线电里传来各排报告伤亡、请求火力支援的声音,噪音掺杂在一起。
李作成迅速判断了一下地形和火力分布,意识到若继续分兵同时攻击3号、4号高地,只会被对方逐个压制。他果断下令改变战术:暂时放弃同时进攻的想法,集中力量先啃下4号高地,再利用地形,对3号高地实施包抄。
这个调整,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却要硬气。因为一旦集中打4号高地,就意味着随机应变、近距离搏杀的几率会大增,指挥员必须亲自盯在最前线。李作成没有多想,带上身边七名战士,直接向敌人前沿阵地趴着推进。
越军在阵地前铺设了铁丝网,这在防御工事里并不新鲜,但配合机枪扫射,一旦露头就很容易被打成筛子。以往教科书上的做法,是用爆破开口或者剪除障碍,可当时火力太密,想站起来剪丝网,无异于送命。
就在这僵持的几秒钟里,身上那股湖南“霸蛮”劲冒头了。李作成没有等火力全面压制,而是趴在地上,用双手徒手扒开压着铁丝网的泥土,一点点把铁丝网往上抬。他的手被铁丝划得密密麻麻全是血口,混着泥水黏在一起,人却死死按着不放。等挖出一个弧形缝隙,他一扭身,从那窄缝里钻了进去。
后面战士见连长已过去,也顾不上危险,咬牙从缝隙中依次爬过。越军显然没想到对手敢这样“硬来”,防线一时间出现空当,这几个人成功钻入敌方战壕内部。
战壕里视线极差,泥土和烟尘扬起,一米之外都看不清人影。就在一个拐角处,一个越军士兵突然窜出,几乎同时抬枪瞄准。那一刻距离太近,任何标准动作都来不及完成,只剩本能反应。
李作成抬手,一把抓住对方枪口,把枪管死死往上扭。这也是从老兵那儿学来的“贴身动作”,但要有胆子在子弹口下手。枪声在他耳边炸响,近距离摩擦让枪管迅速烫得发红。左手掌被烫得皮肤起泡、破开,他却不敢松手,甚至不知道痛,只知道松手就要挨一梭子。右手同时抬起自己的冲锋枪,对准对方胸腹位置连扣扳机。短促的几下点射,几乎贴着把子弹送进对方身体。
敌兵倒下,整个人重重撞在战壕壁上,滑落时鲜血喷在枪口上。等周围一切安静下来,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左手已经血肉模糊。稍微一动,钻心的疼传遍手臂。
混战中,李作成右臂也被子弹擦穿,血顺着衣袖往下淌。但在当时那种状态下,他没想到“撤下去包扎”这件事,只是用布条草草一缠,又继续向战壕深处推进。
有意思的是,一些后来参加过战斗的老兵回忆,说当时见到他从前沿跑回指挥位置时,右手已经几乎抬不起来,只能用左肩靠着枪托继续发号施令。有人劝他:“连长,你这胳膊该下去包扎了。”他顺口回了一句:“还顶得住,仗没打完,退什么退。”
在这种状态下,他带着连队逐步压缩敌人在4号高地的活动空间,靠近一个又一个火力点,把敌人的优势线一点点打断。越军虽然依托工事硬撑,但失了主动,被迫改为零散还击,气势明显出现下滑。
战斗进行到下午,连队副连长杨息任在攻击高地阻击点时,被一道飞来的子弹击中胸部,当场牺牲。杨息任是全连公认的“狠角色”,平时带兵严厉,关键时刻总冲在最前面。有人说他俩关系像兄弟,这种说法一点不夸张。听到“副连长中弹”的那一刻,周边战士心里一沉,但没人敢在无线电里多说一句。
战斗结束后,有战友回忆,那天短暂停火间隙,看见李作成站在一处战壕拐角,低头看了看已经被抬走的杨息任,既没有嚎啕大哭,也没有长篇大论,只是咬紧牙关,脸憋得发青,声音低低一句:“这仗不打赢,对得起谁?”
情绪在那一刻被压进心里,变成更狠的进攻命令。剩下的敌人被一点点逼到最后一个碉堡里。这个碉堡结构扎实,用传统火力硬啃得付出不小代价。连队已经伤亡不轻,继续硬冲不合算,可一旦放松围压,又容易给敌人喘息机会。
阵地前沿,军医简单帮他处理了右臂伤口,包扎得并不专业,更多只是止血。他没有待在后方,而是再次趴在地上,从侧面悄悄摸近碉堡。光靠火力压制很难奏效,必须有人冒险靠近,进行近距离爆破。
当他摸到碉堡顶部时,里面的敌人还在向外点射,子弹时不时打在周围泥土上。李作成趴在碉堡顶,拉响手榴弹,稍微沉一下手,找准位置,顺着射击孔附近扔了下去。一阵巨响之后,碉堡内的抵抗瞬间沉寂,下方部队随即组织搜索,确认敌人已被全部歼灭。
保肯公安屯外围的战斗,最终以我方连队控制阵地告终。这场战斗中,李作成负伤不下火线,连续拼杀,在近身搏斗、阵地突击中的表现,用“拿命往上顶”形容并不为过。战后那句评价——“这个连长打仗是不要命的,有湖南人的霸蛮,有湘军的血性”——就是在这种背景下传开的。
四、二十六个昼夜:从“战斗英雄”到“平民上将”
保肯公安屯一战结束,连队没有时间长久休整。对越自卫反击作战节奏很快,多个方向同时推进。攻下这个“楔子”之后,李作成带着连队继续向纵深推进,又连续经历了多场战斗。
从2月中旬到3月上旬,前线部队在越北地区作战时间并不长,总体不到一个月。但对一线连队而言,这二十六个左右的昼夜极其漫长。昼夜穿插、反复进攻、防御转换、追击清剿,每一项任务都消耗体力和意志。
据当年老兵回忆,连队在最紧张的几天里,睡觉都算奢侈,多数时间是在掩体旁靠着打个盹,真正能躺下来的机会极少。补给尽管总体有保障,但碰上道路被毁、敌军狙击,粮食和弹药送不上来,也得咬牙挺过去。
李作成在这段时间里常常跑在几处阵地之间,既要盯战术部署,又要了解伤亡、补给情况。身上的伤口因为反复运动,恢复更慢。他也没有因为受伤而主动要求调离前线。这种“拼到底”的做法,在许多老兵眼里,是“狠”也是“傻”,但正是这种“湖南式倔强”,在关键时刻稳住了连队士气。
在后续战斗中,这个连队以较小的伤亡,累计歼敌两百余人,对越军多个据点形成实质打击。战后,整连被授予“尖刀英雄连”荣誉称号,李作成本人被记一等功,荣获“战斗英雄”称号。
需要强调的是,解放军在对越自卫反击过程中,根据既定战略目标,在完成对越军主要作战力量和军事设施打击之后,即按计划有序撤回本土。在撤出越境前,对部分越方军事设施、交通节点进行了破坏,同时将当年援助越南的一些物资设备运回。这一过程在当时引起周边国家高度关注,也让世界重新认识到:新中国虽一贯主张和平,但在国家安全和领土主权受到挑战时,绝不会退缩。
战后,部队复员整编,很多参加作战的官兵回到原岗位继续训练。对他们来说,对越自卫反击是人生中一段极为特殊的经历。一些人带着伤疤退役回乡,成了地方普通群众,还有些人留在部队成长为中坚骨干。
李作成属于后者。从“战斗英雄”走下来,他没有把这份荣誉当作“吃老本”的资本。八十年代、九十年代,军队体制结构不断调整,训练内容明显朝着实战化方向加重,他在不同岗位上历练,逐步从基层指挥员走向更高层级。
1998年,长江、松花江出现严重洪水,全国防汛形势吃紧。那一年,45岁的李作成已经成长为正军职干部,参与指挥抗洪抢险。在堤坝上部署兵力、抢险队形的时候,有人提起他在对越作战时的“不要命冲锋”,感叹一句:“打仗拼命,救灾也一样狠。”
时间再往后挪。2008年,汶川地震突发,成都军区承担了极为繁重的救援任务。那一年,李作成已经晋升为成都军区副司令员,后又出任成都军区司令员。地震发生后,他出现在受灾严重地区的画面,被不少人记住。与战场不同的是,这一次面对的是倒塌的房屋、受困的群众和复杂的山地环境,指挥作战变成指挥救援,但对他来说,“快速反应、抢占时机”的思路没有变。
2015年,李作成被授予上将军衔,同年担任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司令员。那时距1979年的保肯公安屯之战,已经过去三十余年。当年战壕里翻滚的连长,成了统领大军种的高级将领,再往后,进入中央军委领导层。整个履历看上去很“标准”,但支撑这条道路的,还是早年那一颗在火线锤炼过的心。
和许多“将门之后”不同,李作成出身农家,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军政世家。他之所以被称为“平民将军”,关键就在于他的晋升路径几乎完全依靠基层摸爬滚打、立功受奖、指挥实践一步步累积起来。这样的经历,在新中国几代将领群体中具有一定代表性。
不少参加过对越作战的老兵在闲谈时,都有类似感慨:当年一起在雨林山地里摸黑前进、一起扛伤员、一口水分几个人喝,很多人后来悄无声息回了地方,有的在小县城当一名普通职员,有的在乡镇做点小生意,他们的人生轨迹平淡无奇。也有人像李作成这样,从连、营、团一路升上来,最后穿上将军军装。
不得不说,这一代军人有一个比较鲜明的共通点:能吃苦,讲原则,关键时刻敢顶上去。湖南籍军人尤其以“霸蛮”著称——听起来有点倔,有时甚至显得“拎不清”,但在枪声响起、洪水漫堤、山体塌方的时候,这种性格往往能转化为一种硬气的担当。
老兵回忆李作成,说他在战场上“打仗不要命”,并不是鼓吹蛮干,而是指那种在生死关头,把个人安危放到后面,把任务放到前面的选择。战壕里的那一手抓枪管、负伤不下火线的坚守,在军史记录中只是短短几笔,但对于曾经在他手下当兵的人来说,那却是刻在心里的画面。
从1953年安化山村的一个农家孩子,到1979年在越北前沿负伤血战的连长,再到九十年代末、二十一世纪初多次出现在重大非战争军事行动一线的高级指挥员,这条路并不好走。背后是无数次训练场上的汗水,是数十天战场上用命换来的经验,也是一次次面对选择时,习惯性向难处走一步的决定。
这类人的存在,使得战争记忆不至于抽象。他们不是历史书上一句“某部队歼敌若干”的简单数字,而是实实在在的人:会怕疼,会想家,会对战友牺牲难过,但到了该出头的时候,还是会一咬牙冲上去。
李作成的故事,只是对越自卫反击作战无数战例中的一个切面。边境线漫长,每一段山谷、每一条小路,都曾留下过类似的身影。对那一代人来说,“英雄”不是标语,而是扎在心头的一条规矩:枪既扛在肩上,阵地就不能丢配资行情,人可以倒,阵地不能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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